AI 会不会吃掉你的毛利：已经有公司把这笔账写进财报了

−2.4、−0.6、+1.9。

三个百分点，来自三份已经公开的财报。第一个是美图公司（1357.HK）2025 年年报里的毛利率变化，第二个是 Duolingo 2025 财年年报里的毛利率变化，第三个是同一家公司 2026 年第一季度报告里的毛利率变化——一个季度之内，它把前面掉下去的那部分又找了回来。

十家里有八家老板问的是同一个问题：AI 到底值不值？

这个问题问不出答案，因为它没有口径。值不值取决于花了多少、省了多少、算在哪一行——而这三样东西，绝大多数公司自己账上都是糊的。

但有一小撮公司已经不糊了。它们被会计准则和披露义务逼着，把这笔账摊开写进了财报，还附上了归因原句。这一篇只做一件事：把这几家的数字和原句摆出来，再给你一张自己能填的台账。

先说清楚：这几家没有一家是中小企业，收入结构和你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一点第四节会单独用一整段来讲。

一、三个百分点，和一个不许写成因果的第四组数

第一组：美图公司（1357.HK），2025 年年报，港交所 2026 年 4 月 27 日刊发。

年报里写道：「Our gross margin was 73.6% for the year ended December 31, 2025, compared with 76.0%...」76.0 减 73.6，是 2.4 个百分点（这个减法是我做的）。

归因原句写得非常干净：「The slight decrease in gross margin was primarily due to two factors: (i) a change in revenue mix... and (ii) an increase in computing and API related costs in support of the continued expansion of our core Photo, video and design business.」

两个原因，第二个是算力和 API 相关成本的增加。同一份年报还把成本拆开了：「our cost of sales increased to RMB1,019.9 million, representing an increase of 42.0%... The second largest cost was computing power and cloud-related costs, which increased by 16.4% YoY to RMB231.6 million, nearly half of which was attributable to inference-related computing power costs.」并且明确：「we maintained third-party API costs at a mid-single-digit percentage of total cost of sales」。

算两个数（都是我自己算的）：2.316 亿元 ÷ 10.199 亿元 ≈ 22.7%，即算力与云相关成本占销售成本的两成二强；「nearly half」按不超过一半估，推理相关的算力成本略低于 1.158 亿元——注意「nearly half」是年报原文的措辞，不是一个精确比例，这个 1.158 亿只能当上限看。

第二组：Duolingo，2025 财年年报（10-K），美国证监会 2026 年 2 月 27 日报送。

原句是：「Total gross margin decreased to 72.2% from 72.8% during the years ended December 31, 2025 and 2024. The decrease was primarily attributable to both a decline in subscription gross margin, reflecting increased AI costs used in features like Video Call, and a shift in revenue mix toward advertising...」

72.8 减 72.2，0.6 个百分点（我算的）。这份文件的措辞是本文见到的最直白的一份——它在会计政策里就写明了：「Cost of revenues predominantly consists of third-party payment processing fees... in addition to hosting fees and AI costs.」AI 成本被当成一个常规成本科目写进了会计政策，不是当成一次性投入。

第三组：还是 Duolingo，2026 年第一季度报告（10-Q），2026 年 5 月 5 日报送。

「Total gross margin increased to 73.0% from 71.1% during the three months ended March 31, 2026 and 2025. The increase was primarily attributable to an increase in subscription gross margin, reflecting continued reductions in per-unit AI costs and improved efficiency across our features, including Video Call, partially offset by higher hosting costs.」

73.0 减 71.1，+1.9 个百分点（我算的）。归因原句里的关键词是 per-unit AI costs——单位 AI 成本的持续下降。

这一组比前两组更值钱，因为它是唯一一个回合结束后的比分：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功能（Video Call），前一年的年报里它是让毛利率下降的原因，一个季度之后变成了让毛利率上升的原因。同一份报告里另有一行：研发费用「increased by $12.6 million, or 18%, to $83.0 million... and increased software and AI costs of $2.2 million」——毛利这条线在改善，费用那条线上的 AI 支出仍在增加。

第四组，必须换一种写法：昆仑万维（300418）2025 年年报，巨潮资讯网 2026 年 4 月 24 日刊发。

这份年报的营业成本构成表里，单列了一个叫「推理成本」的科目：104,856,167.38 元，占营业成本 4.07%；上年同期 42,917,045.73 元，占 2.87%；同比增减 144.32%。同表还有直接广告成本占 56.93%、带宽成本占 6.17%，营业成本合计 25.74 亿元、同比增长 71.91%。另一处，分行业毛利率：「互联网行业…毛利率 68.41%…毛利率比上年同期减少 4.99 个百分点」。

这里必须刹一脚，而且刹得比前三组都用力：这份年报并没有把毛利率的下降归因于推理成本。 上面两组数字是同一份年报里两个不同位置的事实，本文只能把它们并列陈述，不能把它们连成因果。

一份财报把「推理成本」单列成科目、并披露它同比涨了 144.32%，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有信息量——它说明这项支出大到值得单列。占比从 2.87% 到 4.07%，一年涨了 1.20 个百分点（我算的）。至于它和那 4.99 个百分点之间有没有关系，年报没说，本文也不替它说。

二、归因原句比数字更值钱：谁写了因果，谁没写

上一节四组数，真正的分水岭不在数字上，在有没有人愿意写下那个「因为」。

美图写了：「an increase in computing and API related costs」。Duolingo 两次都写了：一次是「reflecting increased AI costs」，一次是「reflecting continued reductions in per-unit AI costs」。昆仑万维没写。

还有第四份，写法又不一样。Figma 2025 财年年报（10-K），2026 年 2 月 18 日报送。它把已发生的成本和对未来的判断分成了两处写：

MD&A 里是已发生的：「Cost of revenue increased by $98.0 million, or 112%... primarily due to $49.1 million of higher technical infrastructure and hosting costs relating to AI...」49.1 ÷ 98.0 ≈ 50.1%，新增的营业成本里有一半来自 AI 相关的基础设施与托管（这个除法是我做的）。

风险因素里是前瞻性的：「in the short term, we expect that our AI investments and use of AI technologies, including as part of Figma Make and our other AI features, will negatively impact our gross margins and operating margins...」

请注意这两句的性质完全不同。前一句是已经发生的、可审计的成本数字；后一句是「we expect... will」，是对未来的预期，不是已实现的结果。把这两句混着引，就是把一份严谨的披露读成了一句耸动的结论。

再看另一头——没有把这笔账摊开的公司，比摊开的多得多。

快手 2025 年年报里，毛利率从 54.6% 变成 55.0%，但归因原文写的是分成成本与相关税项的增加（"the increase in revenue sharing costs and related taxes"），通篇没提 AI。金山办公 2025 年年报数据齐全，但全文没有一处「算力成本」或「推理成本」，没有任何 AI 与毛利率之间的因果表述。

这一对比说明的事情，对中小企业老板比前面所有数字都重要：一家公司在财报里不提 AI 对毛利的影响，不代表它没花这笔钱，只代表它没有把这笔钱单独拆出来。

你的公司大概率也是这样。AI 的开销散在服务器账单里、散在某个 SaaS 的年费里、散在某个人的工资里，从来没有单独一行。所以你答不上来「AI 到底值不值」——不是因为答案难，是因为账本身就没有那一栏。

顺带记一个反方向的数据点。科大讯飞（002230）2025 年年报里写：「研发投入较上年同比增长 7.84 亿元，占营业收入比重达 19.79%」；同一份年报还写了「2025 年全球首发自回归语音大模型架构，效果相对提升 16%，推理成本下降 84%」。后半句是公司自述的技术指标，不是独立第三方验证的结论。但它和 Duolingo 那句 per-unit AI costs 指的是同一个方向：单位推理成本是会往下走的。

三、一张老板自己能填的月度台账

上一节的结论落到动作上，只有一件事：先给它单独开一行。 下面四步，普通的表格软件就够。

第 1 步：定义哪些科目算进「AI 成本」，然后一年之内不许改。

这一步是全篇最容易被做错的一步。可以照抄公开财报的口径来划：Duolingo 把 AI costs 和 hosting fees 一起放在 cost of revenues 里；美图把它拆成 computing power and cloud-related costs 与 third-party API costs 两块；Figma 用的表述是 technical infrastructure and hosting costs relating to AI。

对中小企业，我建议起手只放三类，越少越好：一是模型调用账单，二是为跑 AI 而多出来的服务器或云资源，三是明确为 AI 功能付的第三方软件订阅费。 人力先不放进去——它很难拆干净，一放进去这个比值就会被主观判断污染。

关键是那句「一年之内不许改」。口径一变，前后就不可比，这张台账就白记了。 想改，等下一个年度。

第 2 步：先老老实实量三个月基线，这期间不做任何优化。

三个月，什么都不动，只记账。这一步反直觉，很多人记了第一个月就忍不住去砍成本——那样你永远不知道原来那条线在哪。这三个月只记两列：当月 AI 成本，当月营业成本（或你自己口径下的销售成本）。

第 3 步：只看一个比值——AI 成本 ÷ 营业成本。

就一个数。昆仑万维那份年报给的正是这个口径：推理成本占营业成本 4.07%，上年 2.87%。你要的就是你自己公司的那个百分数，以及它逐月的走向。

别同时看五个指标。老板的台账只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个比值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配一个辅助口径：每月 AI 成本除以当月业务量（订单数、服务人次、出稿条数，用你已经在统计的那个数）。这就是 Duolingo 说的 per-unit 口径——总额涨不可怕，单位成本涨才是问题。 生意在长大的公司，AI 总账单本来就该涨。

第 4 步：定两条线，一条往上、一条往下，碰到就复盘。

往上那条线：比值连续三个月上升，且单位成本也在上升——去查是谁在调用、调用了什么、有没有可以换掉的环节。总额涨、单位成本降，那是好事，别去动它。

往下那条线：比值低到某个程度反而要警惕——低不一定是省，可能是根本没在用。 一个花在 AI 上不到千分之几的公司，讨论「AI 吃不吃毛利」这件事本身就还太早，该讨论的是别的。

这两条线的具体数值我不给。给了就是编——公开财报里那几个比例（比如 4.07%、22.7%）来自完全不同的行业和收入结构，不能当成你的阈值。你的阈值只能从第 2 步那三个月的基线里长出来。

四、代价：这四家跟你不是一回事，台账也不是免费的

代价一，也是最大的一条：本文引用的这几家公司，没有一家能拿来跟你类比。

美图、Duolingo、Figma、昆仑万维、科大讯飞的共同点是：产品本身就是软件，AI 嵌在被卖出去的那个东西里面，所以 AI 成本天然落在「营业成本」这一栏，天然会影响毛利率。

如果你做的是加工、贸易、餐饮、施工、本地服务，营业成本主体是原材料、房租、人工、物流。AI 那笔钱大概率根本不落在营业成本里，而是落在管理费用或销售费用里。盯着毛利率看，你永远看不到 AI 的影子——不是它没作用，是你在错误的那一行找它。

所以这张台账对你的正确用法是：先搞清楚你的 AI 支出记在哪一栏，再决定拿它和哪个分母做比。 记在管理费用里，就跟管理费用比；记在销售费用里，就跟销售费用比。硬套毛利率，得出的一定是错的结论。

代价二，这张台账要占一个人的固定时间。 每月对账、归类、填表、算比值。麻烦不在难度，在持续性——记三个月不难，记满一年才有意义，而绝大多数台账死在第四个月。没有找到那个愿意每月填它的人之前，别开这张表。

代价三，口径一改，前面的记录全部作废。 第 1 步那句「一年之内不许改」不是客气话。中途把人力加进来、把某个订阅拿出去，前后两段数就不在一个口径上，比值的走向失去意义。

代价四，这张表回答不了「该不该用 AI」，只回答「用得起用不起」。 一个 AI 成本比值一直在涨的业务，可能正是那个跑得最好的业务。把成本台账当成决策本身，会砍掉正在长的那条线。

什么时候不该做这件事

第一，如果你的 AI 用量还没形成稳定账单，别做。 这个月试了三个工具、下个月又停了两个——这种阶段记出来的数没有可比性，记了也读不出趋势。等到有一个连续三个月都在花钱的固定用途，再开这张表。

第二，如果你的 AI 支出根本不落在营业成本里，别把它塞进毛利率的分析。 上一节说过，这是本文最容易被误用的地方。用错分母比不算更糟，因为它会给你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错误结论。

第三，如果你公司连营业成本这一栏本身都是估的，先把那一栏做实。 分母不准，比值就是噪声。该做的是把基础账目理顺，不是新加一张表。

第四，如果你的目的是拿一个数字去说服别人，别做。 这张台账只让你自己看清一条线的走向，给不出「AI 带来了多少收益」——本文引用的所有财报写的也都是成本侧，没有一家把收益归因给了 AI。

最后回到开头那三个数：−2.4、−0.6、+1.9。它们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任何一个单独的数，而是同一家公司在一年之内既出现过负号也出现过正号。这说明 AI 对毛利的影响不是固定属性，是会随单位成本变化的量。

所以「AI 会不会吃掉你的毛利」这个问题的正确形式是：在你自己的口径下，它是在往哪个方向走。 而要回答这个，你得先有那一行。

至于「知识库这类持续性投入该怎么估维护成本」，那是另一笔完全不同的账，本站另有一篇专门讲。